不知道别人在平时生活中有没有这样的体会。我的印象中这20多年的生涯里一旦有了什么重大节日诸如春节之类，我全身上下连毛孔都在欢呼。无他，可以放松一下而不必有道德上的谴责。这事实在是有点奇怪，放松一下，为什么会感觉道德上受到了谴责？我一没用民脂民膏，二没有作奸犯科。曾几何时，连对生活最基本的要求——快乐，对我来说都成为了一种堕落？这是我的问题么？

 

思前想后，我总觉得自己是苦主，是被欺负的，不应该负责任，得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但是推到谁身上谁都得跟我急。背黑锅的对象问题没有着落，憋得我是抓耳挠腮顿足捶胸，没办法，把我这二十多年的经历拿出来，也让大伙分析分析，帮我看看这屎盆子倒是往谁脑袋上扣比较好。

 

这事得从我小时候说起。其实我打小就是特别朴实的一个儿童，与现在构成社会主流色彩的大批大批有为青年们的童年一样，从小学到中学，每天早晨气喘吁吁地背着10几斤重的书包上学，晚上又背着10几斤重的书包放学。到家后看着老师留下的一大堆作业就犯愁，这作业的目的就是把本来属于你自己的课余时间统统拿走——让你在把它做完之后，刚好到了上床时间。挣扎着熬过了一个学期，迎来了传说中的假期，本以为可以歇下来尽情玩耍，可没想到这假期竟真的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现实与想象的巨大差距，让我这刚刚与成年人建立交流（老师经常叫到办公室找家长）的小屁孩体会到社会的阴险诡谲狡诈无赖，以至于无法承受，被棒子削得晕头转向。奈何小平同志也说过：发育才是硬道理。我这没发育过的拳头自然是不够硬的，腰杆子挺不起来，只好默默承受，每天过着深闺怨妇一般的生活，并接受了没有假期这个残酷事实，假期就是另一个学习高潮的来临。假期过后又是开学，年复一年的重复。玩？老师在你耳边不停地进行疲劳轰炸：不要把大好的时光浪费在其他东西上面，现在多学点，将来玩的时候就更开心。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啊，将来必然要被别人超过，你就没指望了！

 

小学初中总算熬过了，刚刚步入后青春期的少年热血沸腾高唱凯歌地迎来了高中生活：高中～进了高中就相当于半个成年人了，今后谁他妈也不能管我叫“小孩儿”了！想到老师说的话，我之前多学了好多，现在就能轻松了吧？仿佛看到了天堂的曙光，一时之间“早恋”等禁忌字眼纷至沓来，犹如醍醐灌顶，灌得我两耳嗡嗡直响。可是还没等我把嘴角的口水擦擦干净，又有一位叫做“高考”的大爷拎着血淋淋的鞭子嘿嘿狞笑着向我走来，妈的要是不从，他就要跟我玩滴蜡！说不得，只好再次被逼良为娼。于是重复上面的情景，不再赘述。为了让自己能够承受，我不停念叨，现在还不是老师说的将来，眼光还得放长远一些，现在还不到浪费时间浪费生命的时候！心里暗下决心，到了那个“将来”，我他妈要好好浪费浪费我的生命！

 

到了大学，终于实现了对自己的承诺，四年时间，没有多少用来学习。大部分时间都是跟朋友混在一起喝酒打架，发泄发泄之前十多年的烦闷。这样的日子里，我基本上还是不快乐的。想起老师对我说过的话，我觉得上当受骗了。有些东西，有些时光，用努力是换不回来的。在我可以玩捉迷藏的时候没玩成，现在能补回来么？你到大街上跟一帮大老爷们玩骑马打仗去试试看？

 

现在我终于明白当初那些大人的话了，在他们眼中看来，小时候的快乐其实不重要，用其换取成人后的衣食无忧是值得的。这是一个价值取向问题。大人总是将自己的价值观灌输到孩子的脑中去。他们认为衣食无忧更重要，至于人生是否完整，那是小case。这是历史问题造成的，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文化大革命上山下乡的他们，有这样的想法无可厚非。我虽然非常理解，但是却同样产生了心理不平衡。这就是说，无论这两样东西等价不等价，我都不在乎了，但我依然不爽。症结在于我觉得我童年的学习时光也同样被浪费掉了——我压根就没能用宝贵的快乐童年换取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从正面来说，知识是学到了，可更多的是对性格的负面影响。

 

儿童的天性是活泼好动，可是课堂上就要求你要老老实实背着手一动不动，试想一个正处于对社会对世界有着强烈好奇心的孩子，你让他抑制住对周遭的新鲜感，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苦大仇深的老师的脸，是不是有点太过残忍了？上课时一旦乱动，轻者一个粉笔头飞到你脸上来，重者就到后面去罚站。在学校里，你一点出格的事都不能做，因为你不知道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一旦犯了所谓的错，就必然有正义之士跑去告诉老师，老师找到家长，回家后少不了一顿胖揍——活脱脱一个白色恐怖的缩影，同学之间的信任感荡然无存，看谁都像间谍。老师家长们都说，那是为了让你们懂得守纪律！

 

班级里按成绩分为三六九等，学习差一点的就点名批评，甚至辱骂，遣辞造句犹如市井泼皮，让你不敢相信这是从号称灵魂工程师的人物口中说出来的。天长日久，廉耻之心早就被磨得一干二净，同时从心里就觉得自己没希望了。老师和家长的威严一直压在头顶上，一旦有所反抗，必然遭到武力镇压。于是乎打着培养四有新人的幌子，所有扼杀人性的东西都穿上了冠冕堂皇的外衣。走进教室一看，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黑鸦鸦的一片运动服红领巾，红扑扑的小脸都面无表情地盯着黑板。纪律是好了，可是放眼望去，试问你们谁能通过穿着打扮举止言谈看出每个孩子的个性特点？

 

在国内一些采访小学的节目中我经常看到异曲同工的画面：课堂上老师像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问同学们一些极其弱智的问题，一个胳膊上面带有三道杠两道杠的小男孩或者小女孩举起手来回答问题，动作是这样的：左手横放在胸前的桌子上，小臂和上臂成90度角，五指并拢，紧紧压在桌面上。右手肘架在左手背上，上臂与身体，小臂与上臂均成严格的90度角，小臂垂直于桌面，同样五指并拢——让我做这个动作时间长了，非抽筋不可。发言时仿佛接受阅兵，表情僵硬，稚嫩的嗓音说起话来却是一板一眼的。每每看到这样的镜头我都不忍卒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Pink Floyd的那首著名的MTV，总是坐在沙发上心里一阵阵阴冷，觉得现在的孩子实在太他妈的可怕了。这么小的年纪，就一脸阶级斗争相，长大了还他妈了得了？这哪是祖国的花朵啊？明明就像刚从流水线上排队走下来的批量生产的橱窗模特！

 

学生们统统都被压抑在这样一件外衣下面。生命力弱一些的，他们的个性在这个初级阶段就被扼杀掉了，当顺从成为了一种习惯之后，培养出来的就是奴性。生命力顽强的，在冬天过去后，终于迎来了高中这个春天，外衣有渐渐单薄的趋势，个性渐渐冒头，露出了一些端倪，等到炎热的夏天——大学来到的时候，才是其爆发的开始。有些人管这样的人叫做“愤青”，这是好的，还有些侮辱性的字眼：“粪青”。我只是觉得可笑，不惮于表露自己的好恶，这样的行为是作为一个正常的人就应该有的，可是连这个都有人看不惯。

 

这样的负面因素对我造成的影响奇大，让我觉得从小就属于妖魔鬼怪一群，天上金甲天神们往下看着我们哈哈淫笑，我遂与一帮兄弟反攻倒算。一番yy之后回到现实，又不得不重新定位自己，以至于整天精神恍惚不知所云。经过了这样的学习生涯，除了书本上的东西，我啥啥都没学到。同时还被迫走上了后洗脑时代——现在一旦我放松下来不学习，就感到一阵阵空虚，觉得自己将来眼瞅着就没指望了。把大好的时间都浪费在玩乐上面，我的生命正在刷刷流逝，我东一耙子西一耙子的，啥都没搂到。这些想法拼了命地往脑袋里面钻，拦都拦不住。于是就产生了一开始我所提到的良心上道德上的谴责，觉得对不起我爸我妈培养我的师长，浪费了自己的生命，并辜负了他们的期望。看着那么多的少年儿童努力学习，而我却不知上进地一个人跑去享受生活，就仿佛看到我被大家远远抛在身后，叫时代的大潮拍得鼻青脸肿，这心里就如同有25只小耗子乱爬——百爪挠心的。

 

前两天在八阙上看到一个文章说中国大陆的青年快乐指数排在世界后三位。很稀奇么？你来过过这个生活看看，心里一直都怀着对未来的莫名恐惧，能快乐得起来么？

 

套句时髦的话来说，我这是正在被生活强奸，丧失了反抗的能力和勇气，也只能逆来顺受了。只是偶尔坐在马桶上的时候，产生一些疑问，究竟什么时候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浪费自己的生命呢？算了，不扯淡了，我……我他妈还是学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