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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November 亢龙有悔残阳似血，冷风若刀。秋意如流水一般浸漫过行人的单衣。
欧阳锋着一袭灰衫立在栈道上，双足微分，脚下不丁不八。山风肆意撕扯着他的长发。淡定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憧憬。只听“啪叽”一声，欧阳锋镇定地从脸上抓下一块被风吹来的香蕉皮，冷冷地看了一眼，随手丢入山谷……谷下远远传来一阵骂声。
上一届华山论剑后，弹指间已近二十年的时光。昔日风流倜傥的西毒，鬓角也已然现出了丝丝霜迹。
过去的老朋友老对头全都东走西散。王重阳死了，这个老道士据说是死于精虫上脑。洪七公整天要饭，神龙见首不见尾。南帝的老婆跟个精神病跑了，他早已看破红尘不问世事。东邪自从发妻过身后更是久居海外，杳无音信。
欧阳锋是孤独的，因为他聪明绝顶。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欧阳锋同时也是寂寞的。达到他的境界的人，全都遁世了。天地间仿佛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他，伫立在武学的颠峰。
“八月初八，华山鲤鱼背。”
欧阳锋无意识地把玩着手里这张已经看过无数次的投柬，这是一封战书。“多少年了？……”他收回眺望远方的目光，皱起两条颇为锋利的眉毛。喃喃自语。他已经记不清楚有多少年没见到过战书了。二十年前华山论剑，他和其他几个少侠击败无数天下豪杰，将武林踩于脚下，一夜成名。之后陆陆续续地还会有人找上门来下战书。那时的欧阳锋年青气盛，下重手打残打死了几位武林大豪之后，就再也没人敢捋他的虎须了。
沉吟中，远处一个黑点纵跃如飞地驰来。欧阳锋放下思绪，面上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表情。
来的是一个虎头虎脑的青年。一身棉布袍子，领子上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似乎十分怕冷的样子。欧阳锋又皱皱眉。一个敢于下战书的人，他的内功似乎不应该如此弱。
“欧阳大叔……”青年一张嘴，欧阳锋就吓了一跳。自己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个侄子辈的，不会是打秋风的吧？
“这张帖子是你的吧？你是……？”欧阳锋扬了扬手中的信柬说。
虎头虎脑的青年点了点头，“是俺的，不过不是俺写的，俺从小没读过书，跟俺娘在蒙古放羊来着。所以俺也不识字，俺娘一直都说是她耽误了俺，要不是她没钱，她早就把俺送回中原读书了。其实俺一点也不怪俺娘，因为俺娘对俺可好了……”
“Stop！”欧阳锋有点头大，“我没问你这个，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有点委屈地瘪着嘴，估计是因为被欧阳锋打断了美好的回忆，“俺叫郭靖，是俺老师让俺来找你的。那个帖子也是俺老师写的。”
“你老师？”
“是啊，俺老师叫俺不告诉你他是谁，他还说你跟俺比了武就知道他是谁了。”
欧阳锋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郭靖。这小子看起来傻头傻脑的，智商不高。看他的样子，又不像内功绝顶。浑身就没有一点练武者的气质。按理说，这样的人不值得出手，不过已经多年没有人敢跟他伸手了，早就已经憋得不行了。接到战书时，他曾经联想过这人是什么样子，现在见面虽然大失所望，但经过一段漫长的等待，他早就被勾出了动手的瘾头。此时也想看看到底这个傻子的功夫如何。
于是，欧阳锋将外面的灰衫稍微整理了一下，微一撤步。
“那就闲话少说，伸手吧。”
郭靖傻傻地伸出双手，脸慢慢地红了。
“俺的手除了俺娘还没别人摸过呢，你……你……要对俺负责啊……”
欧阳锋脸上慢慢浮出三条青筋。
“镇静，镇静。”欧阳锋在心中默念。临战不定乃是武学大忌，他作为一代宗师，心性修养自然是仙人放屁——不同凡响。
“小子，你不是要跟我比武么，我是前辈，自然不能先进招，所以，你先来。”
郭靖恍然大悟：“早说啊，我还以为这荒山野岭的，你有啥企图呢。”
欧阳锋双唇发白，却不作声，只是将手一摆。
郭靖上下看了看欧阳锋，：“那俺可来啦？”
欧阳锋点点头，暗中运起蛤蟆功。这是他的成名绝技，因运功后气沉丹田小腹凸出，状似蛤蟆而得名。此功乃是武林中一大名技，不过也有其致命弱点，就是运功后不能轻易说话，喘气也不能过速，否则一口气泄掉就会散功，需要重新再运。
郭靖仔细把棉袍解开，叠好，放在一边的地上。
把鞋子脱掉，放在一边的地上。
把袜子脱掉，放在一边地上的鞋子里面。
当他开始解裤腰带的时候，欧阳锋终于忍不住了，大喝一声：“你要干什么？”
一口气泄了，功也跟着散掉了。
郭靖抬头奇怪地瞅瞅他，“俺家穷，出来的时候俺娘就给俺做了这么一套衣服，跟你比武万一扯破了，俺就没衣服穿了……”
欧阳锋有些眩晕，“不用脱了，衣服坏了，我给你银子买套新的！”
“那可不行，”郭靖很认真地说，“俺师父说，要是有人平白无故给我银子，那肯定是有啥……那咋说的来着，哦，阴毛，反正就是不好。”
欧阳锋掏出块银子扔在地上，说：“这样好了，如果你赢了我，银子就是你的，如果我赢了你，银子就当我给你压惊的。”
郭靖想想，点点头：“那好吧。那俺就不脱了，这块风大，俺还怪冷地。”
欧阳锋擦把汗，“那就开始吧。”说完又重新运功。
郭靖向后退了两步，拉好架势。前弓步，后箭步。看了欧阳锋一眼，欧阳锋已经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一样了。
“俺要来拉！”郭靖大喝一声！
欧阳锋毅然地点点头。
郭靖向前一窜，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同时嘴里大喝一声：“炕头有灰！”
欧阳锋大吃一惊，柳腰款摆，不，蜂腰略拧，向后窜出两尺多远。
顾不得正在运功，喝道：“且住！你这招不明明是亢龙有悔么？”
郭靖立在原地，嘿嘿傻笑：“啊，对，亢龙有悔。这招的名字俺老记不住，看它的样子就好像俺在家的时候，掸炕头灰的动作，所以才这么叫的。后来俺师父也说，炕头有灰就炕头有灰好了，俺们走江湖的不在乎那个名字，主要是有这么个气势。”
“你师父是洪七公？”
郭靖摇摇头，“俺也不知道他叫啥，俺凡是名字都记不住，就连你的名字，也是因为俺曾经给俺家的羊写过一首诗，诗的开头是，哦～羊～，这样才记住的……俺就知道俺师父是个要饭的，只有九个手指头。唔，亢龙有悔，亢龙有悔……”
欧阳锋一听，就明白了。
有句俗话说：“砸碗不砸要饭碗，坑钱不坑婊子钱。”
欧阳锋就曾经砸过洪七公的碗，原因是洪七公曾经坑过他的钱……
这两个人就好像是天生的对头。只要一见面，就会打起来。一次两人对骂，洪七公对欧阳锋比出了中指，欧阳锋大怒，于是飞出一把飞刀将该中指割掉，从此洪七公就被江湖人称为“九指神丐”。而后来洪七公为了报仇，偷偷将欧阳锋钱包里面的避孕套扎破了好几个孔，以至于欧阳锋做生意时不小心染上了梅毒，从此人称“西毒”。
“终有一天，我会叫我的徒弟来与你作个了结！”二十年前华山论剑后，洪七公放下这样一句话，随后不知影踪。
原来是他，欧阳锋心想。看来这次比武非得要分出个生死才行了。他收敛心神，对郭靖说道：“你师父我已经知道是谁了，我俩之间的事情想必你也清楚。那么来吧，既然如此，你我手下便都不必留情了。”
郭靖点点头，本来傻傻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份凝重。
两人重新摆好架势。郭靖蹲腿弯臂、划圈急推，仍是一招“亢龙有悔”。欧阳锋虽曾与洪七公交手数次，但降龙十八掌乃是丐帮不传之密，只是惊鸿一瞥，又怎知化解之法？加之此招出了名的势道雄浑，欧阳锋不敢撄其锋芒，只好再次向旁闪避。只见郭靖转身再推：“亢龙有悔！”欧阳锋再避。
“亢龙有悔！”
“亢龙有悔！”
“亢龙有悔！”
“亢龙有悔！”
“亢龙有悔！”
“亢龙有悔！”
“亢龙有悔！亢龙有悔！亢龙有悔！亢龙有悔！亢龙有悔！亢龙有悔！亢龙有悔！”
“亢龙有悔亢龙有悔亢龙有悔亢龙有悔亢龙有悔亢龙有悔亢龙有悔亢龙有悔！”
欧阳锋避得头昏脑涨，跳出圈外，大喝一声“住手！”气喘吁吁地问到，“你就没有别的招数？就是这招亢龙有悔翻来覆去？”
郭靖歪头仔细想想，然后肯定地说：“有！”
欧阳锋气急败坏地说道：“那就再来！”
两人扎下门户，走起圈子，转至一处，两人忽地向外同时一分，而后乍分即合。只见欧阳锋轻巧一转，转至郭靖背后。手掌方举，郭靖只感背后风动，衣上也已微有所感，就在这一瞬之间，反手横劈，嘴里大喝：“神龙摆尾！”这下却没叫错名字。
欧阳锋精神一振，心念，总算有了新招！
郭靖一招“神龙摆尾”使罢，已然顺掌势转过身来。再次圈掌推出：
“亢龙有悔！”
“亢龙有悔！”
“亢龙有悔！”
“亢龙有悔！”
“亢龙有悔！”
“亢龙有悔！” “亢龙有悔！亢龙有悔！亢龙有悔！”
“亢龙有悔亢龙有悔亢龙有悔亢龙有悔亢龙有悔亢龙有悔亢龙有悔亢龙有悔！”
…………
这一战的结果，没有人亲眼见到。但此后二十年间，每逢八月初八，总有一个灰衣蓬头垢面的人，在华山鲤鱼背的那条栈道上，左蹦右跳，嘴里还念叨着：“又是亢龙有悔！又是亢龙有悔！” Kommentare (4)Melden Sie sich zum Hinzufügen eines Kommentars mit Ihrer Windows Live ID an (wenn Sie Hotmail, Messenger oder Xbox LIVE verwenden, besitzen Sie eine Windows Live ID). Anmelden Sie haben noch keine Windows Live ID? Registrie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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